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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刘荣芹


四十多年前,我住在济南东郊一个工厂的宿舍大院里,房前屋后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。一天清晨,我被唧唧喳喳的小鸟叫醒,透过玻璃窗望着满树的新绿,精神一振,睡意全无。


哗啦哗啦,一阵声音传来,我侧耳细听,咦,是谁在扫地呢?那是文革后期,大院里从来没有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清扫路面,谁要过于讲究卫生就被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。我联想起文革初期,我家买回一对崭新的方凳,父亲却找来砂纸使劲打磨凳子面,直到光亮消失,好像东西越破越旧才符合工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阶级的本色。正在胡思乱想,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近,我忙披衣下床,推开房门,只见一位70多岁的头发花白的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,双手握住大笤帚,一下一下使劲地清扫着地面,他的身后扫起了好几堆垃圾。这时他停了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,擦着脸上的汗,发现我注视着他,连忙笑着说:“早上好!”我心里一振,那时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打招呼都是:“起来啦!”“吃了吗?”这样的问候我是第一次听到,觉得挺虚伪,不知道怎么回答,慌乱中点点头转身退回屋里。这位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我从没见过,但我想到了他是谁,他的到来曾引起不小的轰动。


昨天下午,“王工的父亲来了!”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厂区和宿舍大院,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放下手中的活,从四面八方像赶集一样聚拢过来,住在我们这排宿舍中间的王工家被围的水泄不通,就连后窗外也挤满了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。王工的父亲这样受关注,一是因为他是前不久毛主席批准特赦的战犯,曾是国民党独立师的少将师长,新中国成立后一直被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;二是因为王工在文革前,说过他的战犯老子一身正气,从不吃喝嫖赌。为此,运动来了被贴了许多大字报,还多次被造反派揪上台批斗,罪名是为反动老子涂脂抹粉。王工这个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心直口快,性情乐观,对批判他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从不计较,在厂里和工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打成一片。现在他的父亲来了,大家都闻讯赶来。


但是对于怎么称呼他,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犯了难。“老同志”绝对不行,“老先生”的称呼也被批臭了,“老大爷”也不能用,那时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唯成分论,谁敢跟他套近乎。


吃完早饭,我走在通往学校的乡间小路上,背后传来小女孩的喊声:“刘老师,等等我!”我回头望去,是王工的女儿小英,只见她扎着羊角辫像小燕子一样飞奔到我面前。气喘吁吁又兴奋地说:“老师,我爷爷来了”。我说:“噢,我知道了。”“从来没见过爷爷你觉得陌生吗?”我问。“一点也不陌生,我爷爷可好了,问我学习情况,帮我检查作业,还给我削铅笔呢。”这个小姑娘真随王工,爽言快语,话特别多。我们一起走着,她说妈妈教给爷爷认识票证,什么买糖要糖票,买肉要肉票,就连买豆腐都要黄豆票,如果进商店指着东西拿钱买,就会闹笑话……


那天放学后,一进宿舍大院,正好看到小英爷爷向门口走来,他一身蓝色中山装,笔挺的身材,目视着前方,脚步稳健,一副军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的姿态,引来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好奇的目光。


之后,宿舍大院经常见到他的身影:坐在马扎上和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聊天,站在大树下和工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攀谈,在公用水池边洗衣洗菜……小英告诉我,爷爷可奇怪了,衣服不脏也要洗,每个星期都要换一次,洗好晾干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。渐渐地,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和他熟悉起来。


一天,我看到原先堆满垃圾的篮球场被清扫出一大片,十几位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围坐在一起,听小英爷爷讲着什么,一会看见他们伸出胳膊拍打着,一会又互相捶背揉肩。傍晚去厂锅炉房打开水,见他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教年轻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打太极拳。他在前边一招一式的教,后边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跟着学,他不时停下来给大家讲要领……


知道他懂医道,会按摩,谁头疼脑热都会问问他。有一天,我不满周岁的儿子腹泻,吃了药也止不住,丈夫就去小英家把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叫来了。进屋后他环视了一下,刚要落座,惊讶地问,你家还有沙发?那个年代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都没见过这个物件,能叫出沙发这个名字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不多。我对他说,这个“沙发”的主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是一位医学教授,文革一开始就受到批判,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。为了和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划清界限,他把家里的金银首饰扔进抽水马桶;因为和我父母是熟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,就把这个双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沙发送到我娘家。可娘家屋子小,放不开,就放在院子的角落里用油布盖着,我结婚时就送给我了。因为沙发底座与靠背都是大弹簧支撑,弹性特别大,院里的孩子觉着稀奇,常找个借口来我家,到沙发上蹦一蹦。有的小孩这次告诉他这是沙发,下次来了还说成"发沙",惹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哈哈大笑……


他听了我的讲述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示意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,他搬个小凳坐在我面前。先问了病情,拿出一个小盒,打开,捏了一点粉涂在孩子手上,就抓住孩子小手开始推拿。他捏住小指头的两侧往掌心推,每个指头都推十几下。反复推了几次后,停了下来。他说如果上火便秘就从指根往下捋……推拿完了,他说明天还要再来一次,很快就会好的。这是第一次和他面对面交谈,知道了他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,在抚顺,和末代皇帝溥仪关在一起。在战犯管理所改造期间,自学了医学知识如推拿、按摩等,希望有一天能被释放出来,为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做些好事。被特赦后,关系落在市政协,按政策给他安排了一间房子,每月发60元工资……他说你们干一个月,才拿30多元,我什么活也不干,还拿这么多钱,共产党对我们这些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真是仁至义尽啊。


一天,他带着一封信来我家,征求丈夫小韩的意见。这是一封中英文对照的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信函,是写给蒋经国的,他在信中介绍了特赦后的生活情况,深情地回忆了与经国先生的交往,希望有生之年能去台湾拜会,共商祖国统一大业。由于那时两岸没有三通,信件是发给特赦后去美国定居的老友,托付代为转发。


之后,我经常从小英的讲述中知道她爷爷的事:邻居李阿姨家的小刚发高烧,没钱去看病,爷爷赶紧送过去10元钱让她去医院;院里好几个爷爷奶奶有病下不了床,出不了屋,爷爷就去他们家聊天,讲故事,还给他们变魔术;一次,她说爷爷买来很多书,还有养鸡学、养兔学呢。


一天下午,我看到宿舍西头围了很多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,就抱着孩子过去看,原来是小英爷爷指导张师傅垒起来一个鸡窝,这个鸡窝靠着院墙,上下三层。他给大家说,上层铺草让母鸡下蛋,中下层之间用几根木条隔开,他说禽类喜欢站在木条上,木条之间的空隙可以落下鸡粪,清理起来很容易。大家都夸这样的鸡窝好,他笑着说:“正确的叫法应该叫鸡舍,因为这不是一个窝。”后来,宿舍院里陆续出现了不少这样的鸡舍。


邻居们还按他的建议买来兔子喂养,我们家也养了几只兔子,等着大兔子生了小兔,就卖给附近的生物药厂,三天以内没有长毛的仔兔,每只能卖五六毛钱,每次卖出仔兔,拿着两三元钱心里可高兴呢。那段时间,下了班要去厂外庄稼地里去拔草,每逢休班就到坝子或大辛庄集上买谷糠,家家忙的可带劲了。锻工车间有个李师傅家住农村,生活挺困难,小英爷爷买好种兔,跟着李师傅去唐王住了几天,指导他盖了兔舍,教给他养兔要领。


那段时间,好多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都在房前屋后开出空地,种上小英爷爷送给的菜种子。我家门前的篱笆里就种上了辣椒、茄子和丝瓜等。夏日里,架子上开满了黄黄的花,垂下一根根鲜嫩的丝瓜,紫色的茄子,尖尖的辣椒,大院里一派田园风光。我们把鸡粪兔粪上到菜地里,吃不了的菜叶菜根又来喂鸡喂兔。每天下班回家,打住自行车,去鸡窝里摸出一两枚鸡蛋,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。因为那时每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每月半斤鸡蛋票,供应的是用石灰水浸泡过的,煮着吃必须先扎上眼,不然就会炸开。那个年代吃上新鲜鸡蛋那的兴奋,是现在的年轻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体会不到的。


一天,我见小英眼睛红红地,忙问怎么啦?她说爸爸妈妈吵架了,我问为什么,她说:“爷爷每天扫院子,用坏了好几把笤帚,妈妈心痛,就把新买的笤帚藏起来了”。我问爷爷怎么说,“爷爷什么也没说”。


不久后的一天下午,听到王工两口子在吵架,丈夫忙去劝解,把王工拉到我家。王工气呼呼地说:“老爷子耳朵背,把电视声音开大点,她马上就去调小了,太不像话了……”


寒假中的一天,小英跑来我家,哭着说,老师,我爷爷走啦。我心里一惊,忙问去哪里啦?她说:“爸爸送他去武汉大伯家”我知道,当小英爷爷还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时候,她大伯就参加了革命,成为解放军的一名干部。我问小英,爷爷还回来吗?她说不知道,说完又哭起来……


大院里走了这位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,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都感到很失落。一天晚上,听到门外有些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在说话,忙去开门,只见几位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站在门口,正在犹豫敲不敲门,看到我,不好意思地说,你家小韩是厂里笔杆子,我们想麻烦他给王大哥写封信,我忙把他们让进屋。丈夫迎上来,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,然后拿出信纸,就写了起来:“尊敬的王老先生:您好!在新春佳节即将来临的时候,我们在黄河之滨,向远在江汉的您老拜年。祝您尊体康健!精神愉快!您走后我们十分想念,希望您能尽快回来,早日相聚……”


誊抄完之后当场念了一遍,大家争着签了名,又商量着每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拿2块钱给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买点礼物捎去。第二天,丈夫去泉城路,用这钱买了两罐麦乳精和一副精美的健身球,请王工捎去。


春节过后,王工探亲回来,拿着小英爷爷写给大家的信和一大包云片糕来到我家,院里不少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闻讯赶来,我给大家读了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的回信。信中,他写了对大家的想念和离去时的不舍,只字没提再回来的事。


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了,几年后,我们离开了这个大院,有些事情渐渐淡忘了。后来听说,小英爷爷回济南了,就住在洛口一带,王工已经和妻子离了婚,与父亲住在政协分的那间房子里。多年之后,听说小英爷爷已经去世了,活到93岁。


这时,一桩桩,一件件往事浮现在我的眼前,老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的形象越来越清晰,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。想起他就和我们住在一个城市,但因为地址不详、交通不便、工作繁忙等不成理由的原因,竟没有前去探望,这成了我的终生遗憾。 此文原载《当代杂志》2017年第三期


作者简介:刘荣芹,原济南客车厂子弟学校教师,喜欢文学,有多篇散文发表在省市报刊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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