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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影里的回忆


张励


一个冬日的下午,独自在家的阿斌躺在一张双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床上,专心致志的看太阳,照到墙上的窗户的影子,缓慢、一点点往房间一角移动着。因为一次意外,出生后不久父母便发现和别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的孩子相比,似乎阿斌发育的速度慢些。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们常说“三翻、六坐、九爬爬,”可直到六个月,阿斌依然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安静的躺着,既不尝试着翻身,更没有坐起来的意识。不久医生通过检查确诊阿斌患上了脑瘫。


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墙上的窗户影子开始往屋顶的方向艰难的爬行着。阿斌六个月大时,父母第一次带他到北京治疗,可当时医疗水平有限,不像现在不仅有按摩、扎针等传统治疗方法,还有包括游泳、氧疗、手术、听说还有专门训练脑瘫患者说话的语训班。可在阿斌刚出生的年代,在医生的眼中脑瘫就是不治之症,不过父母从未放弃让儿子站起来的努力。


从北京回来后,父母找到一位当时知名的针灸医生为阿斌治疗。


一天黄昏,父母抱着刚到一岁的阿斌来到医生家,医生拿着一根塑料棍,棍顶端有一个不大的圆盘,圆盘上有一根向下、铅笔芯粗细的针,因为针顶端有一个梅花的图案,所以叫做梅花针,是针灸中的一种。大夫用酒精棉球,在针和阿斌的头上擦过后,开始拿着梅花针在阿斌细嫩的头皮上,一下下敲起来着,不久阿斌的头上流血了,哭闹不止的他脸上、身上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浸湿了。阿斌父母的心仿佛也被不停落在儿子头上的梅花针扎碎了……


墙上的窗户影,一点点缩短着,阿斌边回忆爸妈常常说起的梅花针的故事,边想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听妈说梅花针治疗很疼,每次一走进那位大夫家的院门,我就开始哭了,不久爸妈便不再带我扎梅花针了,说不忍心看到我每次治疗时那样痛苦,还说如果坚持下去一定对我有好处。


不到一岁的他当然不会记得,梅花针给自己带来的痛苦,也不可能体会到爸妈心中的无奈。


阿斌六岁时,爸妈第二次带他到北京治病。当时父母轮流在北京带阿斌治疗,这也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看病。


在北京阿斌和父母住在大爷家,那时大爷住在一幢十四层高楼的顶层。因为医院离大爷家很远,要换好几次公交车才能到达,在第一家医院治疗结束后,还要赶到另一个医院用不同的方法治疗,所以妈妈每天早上六点多就抱着阿斌出门了,那时没到上班时间,电梯没开,妈妈经常抱着他从十四层走下来,边下楼边问阿斌现在是几层,很快聪明的他很快便认识了,在墙上用汉字写着的数字。


当时有两位姓白的医生,轮流给阿斌点穴和按摩。


一天,快中午时,那位治疗手法比较重的白大夫,拿着病例站在病房门口叫到:“阿斌!”于是在楼道里的长椅上等了一上午的他被母亲抱着,怀着既兴奋又胆怯的心情来到了病房。白大夫手指弯曲着在阿斌头上、背上以及四肢不停点击着。刚开始力量不大,躺在床上的阿斌还有心思听妈妈和大夫聊天,不久白大夫指头伸直,聚拢成类似圆柱的形状,同时点穴的力度也突然加大了,还不时在阿斌弯曲的双膝上使劲压,要不便在不知什么穴位上突然掐一下,总之不管按摩还是点穴,阿斌都觉得像受刑般难受,于是阿斌开始哭了。虽然每次治疗很疼,可当爸妈说停止看病,带他离开北京回他们自己的家时,阿斌便会马上拒绝,有时还会立刻哭闹起来。其实北京对阿斌的最大吸引并不是治病,而是可以每天出门,有时治疗结束后爸妈还会带他去公园。可回家后爸妈又要上班了,就不能像在北京这样整天带着自己一会儿坐汽车,一会儿到公园,如果表现好,还有可能去王府井买蛋卷冰激凌吃,至于治疗是不是有效、自己能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走路,对当时的阿斌来说似乎不重要,他也很少考虑这些问题,可阿斌的父母每天都在期盼着儿子的病可以好起来、至少要看到治疗的效果。他们轮流向单位请假,来北京这座陌生的城市,每天抱着不会走路、四肢有时突然僵硬到抱都抱不住的阿斌,在各个医院之间奔波着,另一位不仅要工作,还要照顾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,那种牵挂、那种思念只有六岁的阿斌,怎么能体会到呢?每天坐在妈妈温暖的大腿上,透过汽车、地铁的窗户看着新鲜而陌生的世界,便是他最大的满足。


一天晚上,大爷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,对阿斌的妈妈说,下午单位发了一张电影票,今晚在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大会堂要放映一场电影,你带阿斌去看吧。躺在床上的阿斌,一听有电影立刻兴奋的说道:“我要看电影!”其实只有六岁大的他根本看不懂,只是觉得看电影是一件很有趣、很好玩的事。


到达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大会堂时间还早,电影还没开始入场。于是妈妈一会儿让阿斌站在她身前,再把双手反扣着勾住儿子的肩膀,扶阿斌在光滑、可以照出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影的瓷砖地上走路,一会儿又拿着阿斌的手,在耸立在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大会堂门口的,那几根粗大、庄严的的柱子逐一滑过,阿斌则是不时抬头看着屋顶上一圈圈黄色的小灯,还有屋顶中央那个红色的五角星,他想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大会堂可真大、真亮!谁会来这里开会呢?


很快电影开始了,妈妈抱着阿斌坐在一排座位靠中间的位置,他们身边坐着一挎着包的位女士,不久阿斌的一只不由自主抽动着的手,无意中碰到了那位女士的包,她立刻大叫道:“你的孩子在偷我的钱包!”妈妈听到后,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那位女士说道:“他不可能偷你的钱包!”随后便将儿子的头靠在她的另一只胳膊上,并紧紧抓住阿斌的双手。


被阳光印在墙上的原本硕大的窗户,此时已经变为很窄的一条缝。独自在家的阿斌想,如果可以一直在北京治病多好,那样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寂寞了,另外妈带自己看电影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民大会堂,没想到那么神圣,留下自己足迹的那几块洁白的瓷砖,不知道有多少伟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从上面走过啊……


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一位年轻的女士抱着一个四肢时而不停抽动、时而又突然挺直、变得僵硬无比的男孩,在一条荒僻的土路上行走着,阿斌和妈妈刚下了公交车,走过这条安静、旁边长满大树和杂草的小路,才会到达一所针灸医院。这个医院用的是电针疗法,妈妈抱着阿斌坐在一个方桌旁,大夫将两根带着电线的针扎在阿斌的太阳穴上后,边调整桌中央放着的变压器电量,边问阿斌是否感到针在跳动?一开始他的确是实话实说,可头上有两根不停跳动的针真的很疼,于是不久阿斌学会撒谎了,明明针一动不动,他却告诉医生已经通上电了,不过撒谎后头是不疼了,可心却失去了安宁,他经常问自己,爸妈带我来医院是为了治病,自己这样做对吗?我不是也想和妹妹一样去幼儿园吗?同时爸妈也不时提醒他,不要向医生撒谎,就这样阿斌不再欺骗医生了,不过怕疼的他,有时明明可以忍受,却故意装作电量过大,皱着眉头让医生或爸妈把变压器电压调小。


经过几个月的治疗,阿斌长年弯曲的双腿,终于可以平放在床上了。每晚睡觉前爸坐在床上,将阿斌那两条弯曲、不停抽动的双腿轻轻压直,为了不让腿重新弯回来,他的双手只好一直放在儿子的膝盖上,等阿斌睡熟后再悄悄离开。早已习惯侧着身体、将大腿弯曲到贴住肚子睡觉的阿斌常常会想,爸爸可真严厉,明知道只有弯着双腿我才能控制住,才不会踢被子,可他非逼我伸展双腿睡觉,妈妈虽然也要求我锻炼,可睡觉时从不压我的腿,只是有几天睡觉前,心血来潮的妈将我的腿拉直后,绑在离床不远的暖气管上,可又担心正在长身体的我睡不好,所以经常一觉醒来便会惊喜的发现,脚上绑着的绳不见了,自己又像以前那样,弯曲着身体安详的睡着。而现在面对身边绷着脸、没有一丝笑容的父亲,阿斌只好一边全力控制,不让笔直的双腿突然抽回来,一边想还是妈妈陪我治病好,至少睡觉不用伸直腿。不知道多少次,抱着阿斌坐汽车、赶地铁奔波一天的父亲,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看到阿斌睡着了,于是小心翼翼的将手从儿子笔直的双膝上离开,可不到一分钟阿斌的双腿就瞬间抽回来了,于是这位耐心的爸爸只好重新开始。是怎样的信念让这位疲惫不堪的父亲,在寂静的深夜里,一连数小时坐在床上,双手放在儿子那两条消瘦、一下下抽动着的腿上呢?在阿斌眼中北京是快乐的,虽然每次治疗都让他疼痛难忍,泪流满面,可每天出门的喜悦,还有爸妈全心全意的陪伴,让他忽略了身体上的痛苦。


一次为了让通过几个月的治疗,刚刚伸直的双腿不再弯曲,医生在阿斌双腿上打上了石膏,为了增加石膏的硬度,打石膏时医生在阿斌双膝后面绑上两根了木条。打好石膏后,妈抱着双腿笔直的儿子,乘坐公交车回大爷家时,车上一位阿姨给他们让座后关切的问道:“孩子是怎么受伤的?”“他没有受伤,打石膏是为了治病,”妈笑着回答道。


那天下午,阿斌说他左腿膝盖后面,绑着木条的位置很痛。因为腿上打着石膏,不能点穴,医生让阿斌在家休息几天,一周后再去医院拆石膏,那时家里没有电话,不能问医生阿斌为什么感到腿疼。所以妈妈只好一会儿给他读故事书,一会儿抱阿斌到客厅看大爷养着的鱼,以为分散些注意力阿斌的疼痛便会减轻。可随着时间的延长,疼痛不但没减轻,还渐渐加重了,虽然妈妈看着不停喊腿疼,睡觉时常常被疼醒的阿斌很心痛,也想知道儿子的腿到底怎么了,可当阿斌双眼含泪,要求妈妈将左腿上的石膏拆下来,她却坚定的说道:“不行,石膏是医生打的,所以只有医生才能拆。”看着原本亲切的妈妈,突然变得那样严厉、那么陌生,于是阿斌哭着喊道:“你就知道治病、锻炼!点穴有多疼、医生掐住合谷穴那种又酸又痛的感觉你体会过吗?”听完阿斌的话,妈妈什么都没说,默默的走进了厨房……


一天早上,阿斌一睁开眼睛,就感觉到左腿比右腿凉快了很多,试着抽动几下,也不疼了,这时坐在身旁的妈妈对阿斌说:“我把你左腿上的石膏拆了,原来你左腿膝盖后面的皮肤,被粗糙的木条磨破了,不过右腿你再坚持几天,到医院拆。”


墙上那个窗户影子,渐渐消失了,阿斌知道当窗户影完全消失时,妈妈就快回来了,等六点半便可以到客厅看动画片了,那是他一天中最期待、最开心的时刻。


一个星期天中午,已经到而立之年的阿斌,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的无法睁眼。“妈,我要起床。”可没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回答,爸妈怎么不在家?可能买菜去了吧,刚睡醒他想。这时阿斌无意中又一次看到,被阳光印在墙上的窗户影,过去的十年没有踏入过校园的他,在爸妈帮助下学会了拼音和几千个汉字,还可以用父亲给他做的一顶特殊的帽子操作电脑。看着墙上硕大、白中反黄的窗户影阿斌默默的想,日子过的真快,一转眼自己已经有十年没关注墙上的窗户影了,现在家里的木窗早已换成了铝合金窗户,墙上的窗户影也变得更宽阔、更敞亮了。


经过在北京八个月的治疗,阿斌身体虽然略有改善,可依然无法行走,甚至连轮椅都不能坐,只能坐在一辆竹车里。


一天,父母买回来一大袋名叫“脑复康“的冲剂,这是山医医院研制的治疗脑瘫的新药。


在阿斌的印象中,药是一种又苦又涩,难以下咽的东西,可如果喝了就会获得爸妈夸奖,所以从小到大他不但不拒绝,还常常向妈主动要着吃药,妈妈常说阿斌懂事,为了治病什么样的苦都愿意吃,其实在阿斌心里的确希望像妹妹那样,自己走路和上学,可让他不拒绝吃药的最大动力是爸妈的赞赏,而阿斌不知道这种赞赏背后,包含着父母多少无奈,以及对孩子的期望呢?这种期待代替了痛苦,也给了阿斌坚强、乐观、对明天永远充满希望的性格。


脑复康和其它药不同,不仅不苦,还很甜,刚开始阿斌觉得很幸运,没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的药,这样好喝的“糖水”就是喝一辈子阿斌都愿意。可就算是珍贵的熊掌、鲍鱼每天吃,也有反胃的一天,何况是味道单一,还有一股淡淡辣味的脑复康。


一天,妈妈将阿斌不停抽动的双腿盘起来,让他坐在床上,以前坐不了一分钟,摇摇晃晃、右手托在床上支撑着上身的阿斌,便会倒在床上。可那天不仅没摔倒,还慢慢站了起来,不久他下楼了,来到了学校,坐到了明亮的教室里。很快放学了,这时窗外下起了雨,刚会走路的阿斌在雨中尽情的奔跑着,跑进了院子,跑回了家,当站到自己的床边是,阿斌才看清,跑着的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不再是他自己,而是阿斌的妹妹,和以前一样躺在床上的阿斌,微笑着和妹妹聊天……


这时阿斌慢慢睁开了模模糊糊的眼睛,看看挂在墙上的钟,才早上十一点,妈妈还在上班,妹妹也未回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,只有阿斌安静的躺在床上,沉浸在梦境中,久久不愿醒来。


此刻墙上的窗户影,右边已经没过了床靠背的一半,左边还平静的躺在木板地上,阿斌专心的看着,并为窗户影想像着一个个前进的目标。治病随着年龄的增长,在阿斌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,带给他的失望也在不断增加着,真想永远生活在童年多好,就像在北京,治疗虽然很疼,几乎每天都要大哭一场,但心里却是幸福的,那时没有未来,也从不考虑自己的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,只要妈妈在身边,任何困难都能解决,可阿斌又想如果永远不长大,是不是会有许多快乐无法感受到呢?比如爱情的甜蜜、工作的快乐,这些和长大带来的痛苦相比,根本不值一提。


现在太阳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刺眼了,窗户影也离开了地面,独自在家的阿斌默默的问,太阳每天下山后会干些什么呢?家里是不是有一个刚放学的孩子正在等待着它听写生字呢?这时晕晕欲睡的阿斌仿佛听到,千里之外高高在上孕育着无数生命的太阳,在对老朋友月亮说道:“月亮大哥,你看,地球上这些繁忙、不停奔波的的生命,真想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?如果有一天我熄灭了,或远离地球他们的所有梦想都将化为泡影,您说他们的生活有意义吗?”“有,对于生命来说,重要的也许不是实现愿望的结果,而是向着梦想前进的过程,因为过程可以为生命带来幸福!变得强大!”月亮回答道。


爸妈回来了,从超市买回了涮羊肉、生菜以及味道不同的肉丸,很快爸扶阿斌坐上轮椅,他依依不舍的看着那个慢慢收窄、由白变红的窗户影,太阳就像一只不用电源的探照灯,每天在地球上空慢慢划过,为地球带来光明的同时,也为独自在家的阿斌送来了一个神奇的窗影。


张励,生于1978年,重度脑瘫患者,生活不能自理,吃喝拉撒都需要帮忙,一直在努力。没进过学校,由父母编写教材,因不能手写,学习艰难,从来没放弃。后又用特制工具学习电脑,制作动画,开微店炒股票,没有一天忘记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爱好写作,参加过残障w88优德金殿手机客户端app登录士运动会,足球铁杆球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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